生活總在考驗我們,但我懷疑那究竟是令我們變得更軟弱或是變得更堅強。
不是所有的朋友都合適討論如此嚴肅的話題的。
K君是一個。
我老婆常常將K奉為男人疼愛妻子的榜樣——這樣的人物我一般是不往來的。
而K是我的摯友——但顯然不會和我老婆尊奉他的理由相同。
很多年之后,我方才可以道出真正的原因,只是,聊得來,而已。
和什么妻子無關。
不過,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次談話確實是關于妻子的。說來奇怪。
我一如往常的抱怨,因為知道K是極好性子的人,不會這樣就失掉耐心。
他會說,她只是病人,病得越厲害,更是需要你好好照顧。然后我們兩個人一起陰險地笑。
很多年之后,我依然能感覺到當時他的回答所給我帶來的突兀。
他只是說:“我,覺得她沒什么不好。”
聊得來的對象,可以像是對弈,可以像是自言自語。K的回答我幾乎都可以猜到,令我感到安全以及那次回答的失常。
所以我就想不如叫他談談自己的妻子,既然我老婆好像祥林嫂一般地叨念。
而他只是說,這次和我猜得一樣,“老夫老妻了。”他說。
那一開始呢?“怎么想會追她的。”
這是一個我可能是很早以前就想問的事情。所以,話一出口,整個人如釋重負。
他答得很快,但應該是想了一想才說,不過我不確定。“就是覺得她英文好。”他說。“人很囂張。喜歡和鬼佬聊聊天。”他覺得自己那時候英文不行。
很多年之后,我仍然記得他說完那句話后,兩個人間一次默契般分明的停頓。整個房子似乎咔嚓一下,安靜的聲音。
我不知道怎樣形容安靜的聲音,我只好說是咔嚓。咔嚓之后,聊了什么都不記得了。
于是,很多年就那么咔嚓一下過去了。這很多年間,我和K沒有再說過話,甚至沒有再見過面。
子曰:君子之交白開水嘛。
直到偶遇。我情不自禁地聊起了生活對人的考驗——這些年來沒有一個人可以來討論這樣嚴肅的話題。
他答得文不對題:”記得么,那天你過來我家,其實,她在里面。我當是她出去了。”
算起來,當時K的妻子剛從一次巨大的事故后的聲帶切除的手術中恢復過來恰好19個月。
“那你說是會變得更軟弱還是更堅強呢?”K反問我。
女人把自己的脖子套了鋼線纏在里面房間的門把上,那天我朋友開門的時候順手把妻子勒死了。